相声对我来说，是一种具有魔力的艺术。两个人，长袍大褂，或者西装革履。道具顶多一把扇子。可以说学逗唱，可以谈古论今。说则疏可走马，密不透风,但又字字清晰。学则不用化妆，一转脸，一扭身，就活脱一个生动人物。逗到深处，不做一声，也可引来哄堂大笑。唱更是无须乐队，张嘴就来。小小一个舞台，俨然一台大戏。可以入乎其内，可以出乎其外，真可谓神乎其技矣。
八十年代时候，电视节目还比较贫乏。印象中最愉悦的时光，大概就是围着收音机听相声，自顾自大笑或者小声乐个不停。也经常走在大街上，忽然想起某个段子，会心一笑。那种单纯的欢乐如今已经不能复制。九十年代以后，相声日渐势衰。现在回头顾望，好象站在一块高地上，看着一条河流滔滔远去，许多人物和声音，已经很少能看见，或者已经不复再见了。
这其中，有一部分记忆是关于冯巩的。
冯巩本来有机会成为相声抗旗式的人物。相声的衰落，一方面是大环境的原因。另一方面，也与很多行内精英人物的流失有关。冯巩就比较典型。他现在还偶而说一段相声，可说的相声已经不成其为相声。这是非常让人惋惜的事情。
冯巩的相声生涯，大概可以用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做比方。小时侯，机灵可爱，受到父母的溺宠。长大一些后，依然聪明，只是时常撒娇，多了些油滑。最后成家立业了，但终未能成大器。离大家的期盼还远。令人不免有伤仲永之叹。
他的相声历程中，有两个高峰。一个是在与刘伟合作阶段，当时风华正貌，属于上升期。一个是与牛群搭档前期，正年富力强，属于鼎盛期。他最初在春晚露面，是和刘伟合作的《虎年谈虎》，两人风格清新明快，犹如一阵明朗的清风，吹到每个观众的心里。此后冯巩的事业犹如坐上了顺风车。经典段子层出不穷。我比较欣赏的有《八戒贬悟空》，《小偷公司》，《拍卖》，《灭鼠逸事》等。
据说最初是冯巩逗哏，刘伟捧哏。马季觉得不合适，让他俩换了位置。马季真可以说是慧眼。马季在自传中说是因为冯巩个高，不过我觉得还有另外的原因。两人都是青春活泼型的，可也有差别。刘伟偏静，冯巩偏动，刘伟偏稳，冯巩偏滑。如果冯巩逗哏，台风会稍微有些浮。反过来，刘伟逗哏，负责穿针引线，冯巩敲边鼓。正是以动制静，以稳御滑。效果就好多了。如同唐三藏做师父，孙猴子当徒弟，才可以去西天取得真经。倒过来，恐怕早散伙了。
冯巩的相声段子，一般都是子母哏的形式。冯巩成为能逗能捧，而且捧逗俱佳的捧哏演员，既是个人的一种成就。对于相声也是不可忽视的贡献。子母哏早已是相声的一种表演类型。不过冯巩可以说是将这种风格发展得最为鲜明，表演最突出的一个。
冯巩虽是捧哏，但比刘伟或牛群更出彩。一方面因为子母哏，捧哏一方的台词也并不少。另一方面也和冯巩的天赋有关。
捧哏大概有三种类型。第一种是老实巴交，呆若木鸡型的。话不多，表情呆板，但偶尔说一句话可能让人喷饭。比如李建华，杨少华这样的。第二种是机敏活泼型。表情丰富，神态能对逗哏塑造的情景及时作出反应。冯巩、大兵都属于这种类型。第三种是介于前两种之间的，演员比较多，就不一一列举了。
冯巩塑造的人物，是那种活泼好动，又带点小聪明，小坏心眼，小虚荣心，又都不过分的小人物。这种人随处可见，但又做了夸张处理。是十分讨人喜欢的性格。冯巩的眉目表情生动，极富喜剧色彩。与逗哏的表演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即使他不说话，他的表情也成为不可或缺的背景。这种功夫不是只靠后天就可塑成的。
所以冯巩往往喧宾夺主，成为表演的主调。冯巩身边换一个人，可能影响不会很大。从刘伟到牛群，就是例子。另一个很火的相声演员大兵，风格与冯巩接近，也是以捧哏出彩。不过天赋上比冯巩要逊色一筹。
他在与牛群合作期间，演出不少精品段子，同时，也多了些油滑和贫嘴，还有一些撒娇式的包袱。比如“我想死你们了”这样的冯巩式经典句型。这句话后来用得过滥，导致不少诟病。不过能这样撒娇，得与观众有足够的亲密感才行。从中也可看出冯巩当时的受喜爱程度。
大概坐享其成那个段子，是冯巩事业的分水岭。将洋车拉上舞台，当时引起很大争议。其实洋车并不重要，关键是那个段子的质量，与冯巩鼎盛时期的作品相比，已经有很大差距。此后的冯巩，逐渐走下坡路，并且一去不回头。
在这以后，记得听某段相声的时候，冯巩说了一句开场白，好象就是“我想死你们了”这句。然后表情忽然变得僵硬，不自然。当然也只是一刹那。然后迅速恢复常态。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情。我先是一楞，接着心里感叹，冯巩状态不行了。后来的的冯巩，基本上没拿出过什么令人称道的作品。
到最近两年的春晚，冯巩的作品简直可以说是在滥竽充数了。几乎让人不忍卒听。冯巩的节目几乎就是春晚最无聊的时间。窗外的鞭炮毕毕剥剥地响起来，冯巩在千方百计的逗人发笑。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。甚至有些悲哀。
冯巩后期搞的什么化妆相声，情景相声。也许可以有很多借口，比如做探索什么的。不过作品摆在那呢，是好是坏一目了然。我觉这内在的原因其实是利益驱动。冯巩的天赋让他可以触类旁通，小品、电影一上手，就可以做得很出色。天赋一旦滥用，可能就只剩小聪明了。电影的利益，岂是相声能比拟的。冯巩当然是舍鱼而取熊掌了。时间精力都在电影上了，还能有多少再分给相声。
其实所谓化妆相声等不过是在取巧。传统的相声作品出一个精品很不容易。姜昆回忆当年，为了磨一段相声本子，足足花了8个月的时间。如果作品不好，说了观众不乐，是非常难堪的事情。化妆相声等至少可以让观众有一个暂时的新鲜感。就算包袱不响，还可以靠道具来弥补。不至于那么尴尬。可那已经离真正的相声越来越远。
还有一个问题，冯巩一直没能解决，就是他的表演风格。即便在冯巩的颠峰时期也是这样。他的包袱虽然很搞笑，有的地方让人爆笑，但不够厚重，也缺少一些回味。表演风格多少有些偏于油滑，灵机一动的包袱多，千锤百练的包袱少。在人物塑造上更是偏弱，听冯巩的相声，实际就是听他的调侃，看他的表情。至于人物，左看右看，上看下看，都还是冯巩。
这样的风格让他看起来很年轻。从冯巩出道到现在，观众对他的印象恐怕没有大的改变。谁会想到他现在已经快五十了呢。换别人已经得称呼老艺术家了。流光已逝，岁数渐老，仍在舞台上装年轻，无论对于演员还是观众，恐怕都是残酷的事情。
现在的趋势看，冯巩恐怕是无力解决这个问题了。演员一旦失去艺术感觉，就很难再找回来。
读杨绛的《我们仨》，有一段怀念女儿钱瑗的文字，深沉痛切。我觉得倒正可以来形容冯巩。
“阿瑗是我的生平杰作，锺书认为“可造之材”，我公公心目中的“读书种子”。她上高中背粪桶，大学下乡下厂，毕业后又下放四清，九蒸九焙，却始终只是一粒种子，只发了一点芽芽。做父母的，心里不舒坦。”
如果说冯巩原来也是相声界的一个“生平杰作”。现在也只剩下让人感慨唏嘘了。不同的是，他不是中途“夭折”，而是因为自身的一些原因而主动做的改变。对于那些热爱相声，喜爱过他的观众，那也是很“心里不舒坦”的。
谨以上面的文字惋惜行将老去，但仍做青春感觉的冯巩。纪念那些渐行渐远而又时刻在耳边回响的相声。
惜哉冯巩，痛哉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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